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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孫犁:畫的夢

    作文大全2021-07-06118舉報/反饋

      孫犁:畫的夢

      在繪畫一事上,我想,沒有比我更笨拙的了。和紙墨打了一輩子交道,也常常在紙上涂抹,直到晚年,所畫的小兔、老鼠等等小動物,還是不成樣子,更不用說人體了。這是我屢屢思考,不能得到解答的一個謎。

      我從小就喜歡畫。在農(nóng)村,多么貧苦的人家,在屋里也總有一點點美術(shù)。人天生就是喜歡美的。你走遍多少人家,便可以欣賞到多少形式不同的、零零碎碎、甚至殘缺不全的畫。

      那或者是窗戶上的一片紅紙花,或者是墻壁上的幾張連續(xù)的故事畫,或者是貼在柜上的香煙盒紙片,或者是人已經(jīng)老了,在青年結(jié)婚時,親朋們所送的麒麟送子 中堂 。

      這里沒有畫廊,沒有陳列館,沒有畫展。要得到這種大規(guī)模的,能飽眼福的欣賞機會,就只有年集。年集就是新年之前的集市,趕年集和趕廟會,是童年時代最令人興奮的事。

      在年集上,買完了鞭炮,就可以去看畫了。那些小販,把他們的畫張掛在人家的閑院里,或是停放大車的門洞里。看畫的人多,買畫的人少,他并不見怪,小孩們他也不攆,很有點開展覽會的風(fēng)度。他同時賣神像,例如 天地 、 老爺 、 灶馬 之類。神畫銷路最大,因為這是每家每戶都要懸掛供奉的。

      我在童年時,所見的畫,還都是木板水印,有單張的,有聯(lián)四的。稍大時,則有了石印畫,多是戲劇,把梅蘭芳印上去,還有娃娃京戲,精采多了。等我離開家鄉(xiāng),到了城市,見到的多是所謂月份牌畫,印刷技術(shù)就更先進了,都是時裝大美人兒。

      在年集上,一位年歲大的同學(xué),曾經(jīng)告訴我: 你如果去捅一下賣畫人的屁股,他就會給你拿出一種叫做 手卷 的秘畫,也叫 山西灶馬 ,好看極了。

      我聽來,他這些說法,有些不經(jīng),也就沒有去嘗試。

      我沒有機會欣賞更多的、更高級的美術(shù)作品,我所接觸的,只能說是民間的、低級的。但是,千家萬戶的年畫,給了我很多知識,使我知道了很多故事,特別是戲曲方面的故事。

      后來,我學(xué)習(xí)文學(xué),從書上,從雜志上,看到一些美術(shù)作品。就在我生活最不安定,最困難的時候,我的書箱里,我的案頭,我的住室墻壁上,也總有一些畫片。它們大多是我從雜志上裁下的。

      對于我欽佩的人物,比如托爾斯泰、契訶夫、高爾基,比如魯迅,比如丁玲同志,比如阮玲玉,我都保存了他們的很多照片或是畫像。

      進城以后,本來有機會去欣賞一些名畫,甚至可以收集一些名人的畫了。但是,因為我外行,有些吝嗇,又怕和那些古董商人打交道,所以沒有做到。有時花很少的錢,在早市買一兩張并非名人的畫,回家掛兩天,厭煩了,就賣給收破爛的,于是這些畫就又回到了早市去。

      一九六一年,黃胄同志送給我一張畫,我托人拿去裱好了,掛在房間里,上面是一個維**少女牽著一匹毛驢,下面還有一頭大些的驢,和一頭驢駒。一九六二年,我又轉(zhuǎn)請吳作人同志給我畫了三頭駱駝,一頭是近景,兩頭是遠景,題曰《大漠》。也托人裱好,珍藏起來。

      一九六六年,運動一開始,黃胄同志就受到 批判 。因為他的作品,家喻戶曉,他的 罪名 ,也就婦孺皆知。家里人把畫摘下來了。一天,我出去參加學(xué)習(xí),機關(guān)的造反人員來抄家,一見黃胄的毛驢不在墻上了,就大怒,到處搜索。搜到一張畫,展開不到半截,就摔在地下,喊: 黑畫有了! 其實,那不是毛驢,而是駱駝,真是驢唇不對馬嘴。就這樣把吳作人同志畫的三頭駱駝牽走了,三匹小毛驢仍留在家中。

      運動漸漸平息了。我想念過去的一些友人。我寫信給好多年不通音訊的彥涵同志,問候他的起居,并請他寄給我一張畫。老朋友富于感情,他很快就寄給我那幅有名的木刻《老羊倌》,并題字用章。

      我求人為這幅木刻做了一個鏡框,懸掛在我的住房的正墻當中。

      不久, 四人幫 在北京舉辦了別有用心的 黑畫展覽 ,這是他們繼小靳莊之后發(fā)動的全國性展覽。

      機關(guān)的一些領(lǐng)導(dǎo)人,要去參觀,也通知我去看看,說有車,當天可以回來。

      我有十二年沒有到北京去了,很長時間也看不到美術(shù)作品,就答應(yīng)了。

      在路上停車休息時,同去的我的組長,輕聲對我說: 聽說彥涵的畫展出的不少哩! 我沒有答話。他這是知道我房間里掛有彥涵的木刻,對我提出的善意警告。

      到了北京美術(shù)館門前,真是和當年的小靳莊一樣,車水馬龍,人山人海。 四人幫 別無能為,但善于巧立名目,用 示眾 的方式盅惑人心。人們像一窩蜂一樣往里面擁擠。這種場合,這種氣氛,我都不能適應(yīng)。我進去了五分種,只是看了看彥涵同志那些作品,就聲稱頭痛,鉆到車里去休息了。

      夜晚,我們從北京趕回來,車外一片黑暗。我默默地想:

      彥涵同志以其天賦之才,在政治上受壓抑多年,這次是應(yīng)國家需要,出來畫些畫。他這樣努力、認真、精心地工作,是為了對人民有所貢獻,有所表現(xiàn)。 四人幫 如此對待藝術(shù)家的良心,就是直接侮辱了人民之心?;氐郊襾?,我面對著那幅木刻,更覺得它可珍貴了。上面刻的是陜北一帶的牧羊老人。他手里抱著一只羊羔,身邊站立著一只老山羊。牧羊人的呼吸,與塞外高原的風(fēng)云相通。

      這幅木刻,一直懸掛著,并沒有摘下。這也是接受了多年的經(jīng)驗教訓(xùn):過去,我們太怯弱了,太馴服了,這樣就助長了那些政治騙子的野心,他們以為人民都是阿斗,可以玩弄于他們的股掌之上。幾乎把藝術(shù)整個毀滅,也幾乎把我們?nèi)吭崴汀?/p>

      我是好做夢的,好夢很少,經(jīng)常是噩夢。有一天夜晚,我夢見我把自己畫的一幅畫,交給中學(xué)時代的美術(shù)老師,老師稱贊了我,并說要留作成績,準備展覽。

      那是一幅很簡單的水墨畫:秋風(fēng)敗柳,寒蟬附枝。

      我很高興,嘆道:我的美術(shù),一直不及格,現(xiàn)在,我也有希望當個畫家了。隨后又有些害怕,就醒來了。

      其實,按照弗羅依德學(xué)說,這不過是一連串零碎意識、印象的偶然的組合,就像萬花筒里出現(xiàn)的景象一樣。

      1979年5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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